竺可桢的晚年心境

2018-07-12 11:50:04 来源:北欧时报

竺可桢的晚年心境
史飞翔



1949年4月底,竺可桢怅然离开他执掌了13年的浙江大学。1949年5月27日,有关方面派人来询问他对新政府的意见。竺可桢说:“民国十六年国民党北伐,人民欢腾亦如今日。但国民党不自振作,包庇贪污、赏罚不明,所以有今天之颠覆。解放军之来,人民如大旱之望云霓,希望能苦干到底,不要如国民党之腐化。”


话音未落,浙江大学墙报上即出现对竺可桢的攻击:“受英美教育之毒,做事不彻底,不能对恶势力争斗,只剩了些科学救国的空谈。竺对于旧的固然厌恶,对于新的心存怀疑。但民主与反民主不容有中间(道)路的,而竺某偏偏走了中间毁灭之路……”在学术和尊严遭受践踏的年代里,竺可桢黯然伤神。


竺可桢原本是一个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但建国后很快便面临尴尬境遇。竺可桢曾为科学研究立下三种操守和尺度:“虚怀若谷,不武断蛮横,不凭主观,不抱成见;实事求是,专心一致,不作无病呻吟;严谨整饬,毫不苟且,不盲从附和,一切以理智为依归,如遇逆境,不屈不挠,不畏强御,只问是非,不计利害。”遗憾的是他昔日立下的这些个原则如今兑现起来比登天还难。




竺可桢对政治本能地保持反感,他一心想走科学救国的路子。当年蒋介石钦点他担任浙江大学校长时,他明确表示自己“不善侍候部长、委员长等,不屑为之”。后虽勉强答应,上任时又提出三个条件:“财政须源源接济;用人校长有全权,不受政党之干涉;而时间以半年为限。”


当时国民政府要求各大学校长、院长都要加入国民党,连梅贻琦、冯友兰这样的大学者都加入了国民党,但竺可桢拒绝接受,他说:“余对国民党并不反对,但对于党事极不热心,对于国民党各项行动只有厌恶憎恨而已……近来党中人处处效法德国纳粹,尤为余所深恶痛绝。”蒋介石接受了竺可桢的条件,包括“不受政党干涉”。竺可桢成为当时少数没有加入国民党的大学校长。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几十年后,1962年6月,竺可桢以72岁高龄加入中国共产党。郭沫若闻讯赋诗一首:“雪里送来炭火,炭红浑似熔钢。老当益壮高山仰,独立更生榜样。四海东风驰荡,红旗三面辉煌。后来自古要居上,能不发奋图强?”1964年2月,毛泽东在卧室内接见了竺可桢,此后竺可桢便成为家喻户晓的“三大红色科学家之一”。


与同时代的科学家相比,竺可桢算是幸运的。由于来自最高层的保护,“文革”期间竺可桢既没有受到正面的批判斗争,也没有遭到抄家之祸。不仅如此,他还是当时中科院惟一一个可以不参加中科院党组活动的党员副院长。可是有谁能真正了解他此时的心境呢?


“文革”前夕,为避免脱离群众,竺可桢主动要求降低工作标准,并且上交沙发、地毯,遣散保姆、警卫,缩小居室面积、钢琴馈赠幼儿园、合并使用一辆小车……这时他经常自己去一里以外的粮店去买大米,路上得歇好几次。遇到自己做饭就更麻烦了,他60多岁的太太陈汲女士常被街道办事处撵到街上去跳“忠字舞”或参加游行、批判。这时,竺可桢就只好自己按照太太的吩咐,以葫芦画瓢地做家务。看到同事遭批判他在日记中愤愤写道:“这样对待高级知识分子,实在过分了。”


去世前一年,竺可桢发表了最后一篇论文《中国近五千年来气候变迁的初步研究》,论文开头是:“毛主席教导我们,在生产斗争和科学试验范围内,人类总是不断发展的……”去世前两天,竺可桢在日记中写下:“雨起,阴转多云。东风1-2级,最高-1℃,最低-7℃。”在自然和政治的气候里,竺可桢走完他风雨交加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