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平凹|桌面

2019-12-13 01:00:41 来源:贾平凹


桌面


文丨贾平凹


我家书桌的面儿,是一块树的囫囵的横截板,什么也没有染,只刷了一层亮亮的清漆,原木本色的。


在这张书桌上,我伏案了十年,读了好多文章,又写了好多文章。闲着无事了,就端坐着看起桌面,心里便也感到沉静。因为桌面上是有了一幅画的。


画儿就是木的年轮。一个椭圆形,中间是黑黑的一点,然后就一圈白,接着从那白圈的边沿,开始了黑线的缠绕。当然很不规则,线的黑一会儿宽了,一会儿窄了,一会儿又直,一会儿却弯起来;几乎常常就断,又常常派生出新线,但缠绕的局面是一直在形成,最后便囊括了整个桌面,像是一泓泉,一片树叶落下来引起的涟漪,没有鱼,没有风,一个静静的午时的或者子夜的泉。



有书这么说:树木,四季之记载也。日月交替一年,树就长出一圈。生命从一点起源,沿一条线的路回旋运动。无数个圈完成了生命的结束,留下来的便是有用之材。


我很佩服这种解释。于是也就注意起这条运动的线了。我细细看着,用着米尺度量着一个圈和一个圈之间的距离。这种工作,所得的结果使我吃惊:这生命的线,当它沿着它的方向进行的时候,它是这么的不可自由!日月的阴晴圆缺,四季的寒暑旱涝,顺利时它进行得是那么豁达奔放,困难时进取又是如此艰辛。它从地下长出来,第一是挣脱本身壳的桎梏,第二是冲破地层的束缚,再就是在空间努力,空间充满着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原来是这么坚实严密,树木的生长,必须靠着自己向外扩张才能有自己的存在的立体啊!


我为它们做着记载:哪一年是风调雨顺?哪一年是旱涝交迫?我算出这是一棵三百年的老树。三百年,这老树在风雨的世界里,默默地在走它的生命之路,逢着美好年景,加紧自己的节奏,遇着恶劣的岁月,小心翼翼的,一边走着,一边蓄积着力量,这是多么可怜的生命,又是多么不屈不挠可亲可敬的生命!我离开了桌子,燃上了一支烟,看见室外的一切。室外是刚刚雨后天晴,天上是一片云彩,地上是一层积水;风在刮着,奇异的现象就发生了:那云彩竟也是一圈一圈的痕纹,那积水也是一圈一圈的涟漪,莫非这天这地也是一统的整体,它们将两个截面上下显示着,表明自己的历史和内容吗?



我真有些惶恐:万事万物在天地宇宙间或许是有着各自的生命线路,这天地宇宙也或许同样有着自己的生命线路;那我呢,我想象不出用刀将我断开,那躯体的截面上一定也是有这种路线了吧?重新走近桌面,对着那木的年轮,开始顺着一条边圈往里追溯。这似乎是一种高级数学,常常陷入莫测,犹如一个儿童在做进迷宫的游戏,整整一个下午,才好容易回到了那桌中的,也是那圈中之圈的那个黑点。啊,那是树的童年。哪是我的童年?树是从那一点出发,走完了三百年的路程,我也是三十年了,三十年来,这路线也是这么一圈圈走过来的吗?


我想起了我的每一年。


这简直是一个惊人的发现!


从那以后,每每当我为胜利得意的时候,一面对着这桌面,我就冷静了;每每当我挫败愁闷的时候,一面对着这桌面,我就激动了。我自我感觉,我是一天天豁达、成熟、坚强起来,我热爱起我的生命了,热爱起我的工作了,以全部心血、全部精力而完成着一个我。


我在感激着这个桌面,我想我永远不会离开它的。


草于1983827日午北京

改抄于1983912日午金川


附文:四方城

冬无事,我常骑了单车在城中闲逛。城市在改造,到处是新建的居民楼区,到处也有正被拆除的废墟,我所熟悉的那些街,那些巷,面目全非,不见了那几口老井和石头牌楼,不见了那些有着砖雕门楼和照壁的四合院,以及院中竹节状的花墙和有雕饰的门墩。怅怅然,从垃圾堆里寻到半扇有着菱花格的木窗和一个鼓形的柱脚石,往回走,街上又是车水马龙,交通堵塞,真不知是该悲还是该喜?


天黄昏到家,胡武功却在门口蹲着。问:找我吗?他说找你。入屋吃酒,他从皮茄克衫里往外掏东西,他的茄克衫鼓鼓囊囊,竟掏出百余幅的照片来要我看。原来武功他们同我一样,是这个城的闲人,有兴趣在城里闲逛,而且多年前就这么闲逛了。但是,我闲逛了也就闲逛了,他们闲逛了却抓拍了这么多照片!于是我便兴趣了他那茄克衫,探手再去掏,果然又掏出一个照相机来。我说:你们做了布袋和尚嘛!


照片全摊在床上,如同一瞬间时间凝固,西安城的巷巷道道,人人事事,一下子平面摆在面前。我嗒然忘失自我,也不知在了何处。片刻,扭头看窗外,窗前老槐上正有寒鸦,拍窗它不惊,开窗以酒盅投掷,仍也不起,疑心它必在偷看了我们,是痴是僵。我对西安是熟知的,一张张看着,已不知今夜是从四堵城墙的哪一个门洞进去,拐过了几街几巷,又要从哪一个门洞出来?只急急寻找四合院中四分五裂的隔墙和篱笆中的人家,那早晨排队而入的公厕呢,那煤呢,那盛污水的土瓮呢,老爷子的马扎凳小孩子的摇篮车呢?小小的杂货店里老板娘正在点钱。蹬三轮车的小贩在张口叫卖。巷口的谁家有了丧事,孝子贤孙为吹鼓手的耳上夹烟。城墙根织沙发床的人回过头来,一脸惊恐,原来是不远处爆玉米花的人又爆出了一锅。风雨中红灯一片的夜市上,手持了大哥大的小姐与收破烂的民工同坐一桌吃起饺子了。来去匆匆的上班人群中,有老头坐在隔离礅上茫然四顾。那放风筝的孩子,风筝挂在了树上,一脸无奈。那电杆下扎堆的人指手画脚,观棋而语一定不是些君子。挂满广告条幅的商场门口,是谁摸奖摸中了,一人仰笑,数人顿足。坐在时装店塑料模特脚下的艺人拉二胡,眼睛闭着是自己陶醉,还是原本就是瞎子?擦皮鞋的老妪蹲在墙角,牵长毛狗的小姐一边走一边照镜。从仅容一身的巷道里跑过来的是谁?镜糕摊前那位洋人在说什么?股票交易厅外又是拥满了人,邮局门口代书写信件、状词的三张桌子怎么空了一人……一座转型时期中的古城里,芸芸众生在生活着。生活中有他们的美丽和丑陋,有他们的和谐与争斗。我看了这张又急切翻看那张,喃喃地问:我在哪儿,哪一张有我呢?



举起杯来,向胡武功敬酒。我说,以这么大的热情和朴实无华的镜头,这么真实地记录一个城市的百姓生活,在中国摄影史上还并不多见吧。而在这些作品中,从人与城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人和城与时代的关系里,你们竟能表现出如此丰富的历史性、哲理性和艺术性!


我们都是西安城的市民,我们荣幸生活在这个城里又津津乐道这座城,但正如河水,看到的河水又不是了看到的河水,在这瞬息万变的年代,谁能是真正意义上的西安记录员呢?摄影是一门能将复杂处理成简单,而又能在简单中透出复杂的艺术,如果这批照片结集,最能清点二十世纪末的西安的面目。今天的西安人或熟知西安的人,我们同历史将从古城走出去,明天的人或不熟悉这个时期西安的人又将会凭此集再走回古城啊!


我这么对胡武功说着,屋外已大风吼窗,胡武功酒红上脸,开始讲他们四人数年里的奔波,说是在去年的冬季,也就是今日同一个黄昏,他们在北门口拍摄,阴雪四集,寒风酸牙,后在一个小酒店里也是吃酒的,吃酒全为取暖,四人不觉哑笑,真该是“为乐未几,苦已百倍”。听他喋喋不休讲去,我脑子里却生想:去年寒夜,今夜谈起,今夜情景,谁又会知道呢?歪头看胡武功,胡武功说着说着,头一沉,趴在那里却睡着了,是酒力发作还是太疲倦,酣声微起,一双鞋,是那种穿得很烂又脏的旅游鞋,已掉在床下,呈出个×状。

1996年11月20日



作者简介:

贾平凹,1952年出生于陕西丹凤县棣花镇,1974年开始发表作品,1975年毕业于西北大学中文系。现为全国人大代表、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陕西省作家协会主席、西安市文联主席、《延河》《美文》杂志主编。出版作品有《贾平凹文集》24卷,代表作有《废都》《秦腔》《古炉》《高兴》《带灯》《老生》《极花》《山本》等长篇小说16部。中短篇小说《黑氏》《美穴地》《五魁》及散文《丑石》《商州三录》《天气》等。作品曾获得国家级文学奖五次,即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全国优秀散文(集)奖。另获“施耐庵文学奖”“华语传媒文学大奖”“冰心散文奖”“朱自清散文奖”“老舍文学奖”“当代文学奖”等50余次。并获美国“美孚飞马文学奖”,法国“费米娜文学奖”,香港“红楼梦·世界华人长篇小说奖”,法兰西文学艺术骑士勋章。作品被翻译出版英、法、德、俄、日、瑞、韩、越文等30余种。被改编电影、电视、话剧、戏剧20余种。贾平凹是我国当代文坛屈指可数的文学大家和文学奇才,是一位当代中国最具叛逆性、最富创造精神和广泛影响的具有世界意义的作家,也是当代中国可以进入中国和世界文学史册的为数不多的著名文学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