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记忆

2020-10-06 13:25:50 来源:白庚胜


我是一个从小酷爱读书的人,而读书就少不了灯火。由于我是农家子弟,幼小时常常每天鸡一叫就被母亲领着去打柴,或是一个人去放牛割草。


除三顿饭外,我的白天大都泡在田里磨在地头,很少有时间去读书,只好等待着一个个夜晚降临后与书作伴。


比如,《欧阳海之歌》《野火春风斗古城》《红旗谱》《苦莱花》《迎春花》《铁道游击队》《金色的群山》《欢笑的金沙江》《林海雪原》《平原游击队》《沸腾的群山》《艳阳天》《金光大道》《征途》等,都是我在小学阶段那样夜读完的。


而当时绝无电灯,月光微弱且时有时无时圆时缺,点灯又费油,我的夜读就只能大都借助于点松明了。


那时,我们乡下很落后,照明一般用油灯松明。而油灯所用燃料乃是食用蔴油紫苏油,点油灯简直就是与人争食,因而每户人家对点灯用油都斤斤计较省了又省。


有一个故事就说,有一位老人临终前总也闭不上眼睛,子女们便不解地问他还有什么事情放不下心的?老人用尽最后一点气力瞟了膘床头微弱的油灯后,子女们才恍然大悟不吹熄灯火老人是不肯离去的。


中国人啊中国人,无论是汉人藏人纳西人,也不管是畜牧的狩猎的农耕的,节俭永远是他们坚守不怠的本色,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依然惜灯如命!


正因为这样,我们这些山里人便只好靠山吃山,主要使用松明照明,以维系自己的生命,营造自己的生业,温暖亘古不变的漫漫寒夜,点亮未来生活的希望。


所谓松明,又称松脂,大都由别人或自已在松树活体上砍一个大疤令其经年累月流脂结成。


砍松明,就是在其疤结上用刀斧取得渗油刨花带回家中晒干后使用。在纳西族民间,这样的活计一般由男主人壮劳力承担。


但是,由于父亲久病倒床,兄长又长期在城里上完小中学,毕业后常为生产队在建设工地上打工,我便以弱小之躯很小就为家里挑起了砍松明的重担。好在我腿勤眼尖不怕吃苦受累,并比一般人多了一层读书取乐的功利目的,故而一直乐此不疲。至今,村子四周山前山后曾经有几棵松树有松明可砍它们都位于何处,我仍熟知如掌纹。


无疑,对松树而言,取鲜松明太过于残忍。因为这些被选定的松树大都在树龄十几岁以上。它们经风沐雨傲雪凌霜,弥久才长成,却要不断被一批批砍松明者千刀万剐,直到最后轰然倒下,了却一生。这不异于一个个大活人被凌迟处死。斧起斧落,我的心欲碎;砍伐声声,我就象听到了松树的哭喊。


尽管心生怜悯,但我还是必须忍痛下斧,正如我的袓祖辈辈那样:生活所迫,欲罢不能。那时,我总会从另外一个角度安慰自己:这不也是一种松树的品格吗?正是它的牺牲,才让人们能够度过一个个长夜,驱除一道道黑暗。


真的,如果没有它们的支撑,就不能成全了我等农家子弟通过夜读获取知识改变人生的命运。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我不能不特别感谢松树这种无私的奉献。


在此过程中,我发现鲜松明被砍下晒干后,那刨片透明薄亮,一如宽大的腊肉切片,芳香扑鼻,一点上火苗即“嗞嗞”直响直蹿,甚是可人。


但是,这种鲜松明也缺点多多,如焰形不定,不耐燃烧,黑烟过重,流脂滥溢,既易于引发火灾,又会严重影响视力汚染肺部,第二天洗漱时往往让人吐出浓浓的黑痰。


更有甚者,有一次我从一个在城里上中学的村友处借来长篇小说《吕梁英雄传》连夜赶读,结果山风一阵阵猛吹,飘忽不定的松明火苗掠尽了我的眉毛与头发,让焦糊味充满整个院落,害得母亲一夜难眠,一次次提醒我快快熄火入睡,切不要看瞎了双眼,而我却久久陶然在那不知何在的吕梁山的抗日战争风烟岁月。


对于这些危害,人们似乎一直无可奈何,所采取的对付办法不外乎是少在松明下劳作用眼,并在使用时下垫一片瓦接住油脂与炭灰柴屑,上吊一片瓦于白炽与黑烟相接处,以防火星乱飞火苗乱蹿火烟乱舞,并尽可能将烟垢吸附于其上,以待日后取以制墨。


也有这样的情况:松明不是人工干预松树活体,而是直接取自干枯的松树,即在外皮及木质均已腐烂的树干内,发现并取出鲜红如陈年火腿肉的松明破成筷子粗细的长条加以使用。


一般讲,这种松明火苗定,火烟少,火光匀,耐燃烧,而且油脂不乱溢,是松明中的上品。对此,人们平时珍藏不用,只在有贵客夜宴时点燃,或者是在每年一度的火把节之夜将它们扎成火把互相争奇斗艳。


是夜,每家孩子都要举着它们点上火,并在火苗上不时撒一把把松香令其火花四射,狂奔欢舞于稻田间阡陌上,以驱蝗虫祈丰收,弄得第二天早晨起来只见满身满脸烟迹点点,甚至衣裤布满芝麻粒般被烧破的洞窑也在所不惜。  


我们家里穷,遇上如此佳节,母亲常常会让我上街去卖松明,以赚取一点点买油盐的钱。这时,细心爱美的母亲,往往将平日珍藏下来的松明扎成一小把一小把,并一一用红线扎上放进赶街篮中,再在篮口插上应时开放的山花叫我揹上。


而我,则揹上它后仿佛是朝鲜电影《卖花姑娘》中的金姬和银姬“买松明哟,买松明约,买了松明好照明,点上松明人聪明,日子越过越光明”地叫卖着,走过丽江古城里的一条条石板路。每卖出两角钱一把的松明,我肩背上便少了一份生活的重压,却多了一线丰衣足食的希望。


六岁那年, 本是要在松明光照下度过一生的我,邂逅了一个刻骨铭心的夜晚。


那是一个星期六,大我十一岁的兄长照例从城里回家看望父母和我。吃过晚饭,兄长与双亲谈论起一个完全闻所未闻的话题:我们村不久就要点上电灯了。


点电灯?我根本听不懂,父母也大惑不解。我那号称十里八村第一号人尖子从未上过学却能把算盘打得贼溜贼溜的父亲瞪大眼睛结结巴巴地质问兄长什么叫电灯?他说他这辈子见过各种油灯天灯,就是没有听说过有电灯!


兄长口拙,只能形象地比喻说,“电灯就是拉上两根线,挂上一个泡泡,一点就亮的玩儿意”。他反问兄长,“天上是有闪电,人们也能把它拉来当灯点?你怎么越学越糊塗,公然说起了连东巴都不敢讲的胡话?”


兄长只好耐着性子讲起了他在中学物理课本上学到的那点电学知识,最后补充道,“拉上电线挂上灯泡,那就全村全大队全公社全县都能放亮了”。父亲听后,依然死活不相信人间竟会有如此奇迹:“那得需要多少油?恐怕1OO座团山水库大小的油也不够用,人还吃什么?”


怀疑归怀疑,该来的还是来了。过不了多久,不管父亲愿意不愿意相信不相信,村里还是竖起了电杆,随之拉好了电线,接着便是家家挂上电灯广播箱,每条村道都安上了路灯,人们开始在银光下听妈妈讲故事,在不怕风吹雨打没有黑烟流脂的电灯下看书做作业了……随着电线进村,粮场里新添置的碾米机电磨,代替了沿袭千百年的脚確石磨。


这一切让父母不得不惊叹新中国的巨大发展进步。只是,幸福刚刚开始,我那辛劳一生久病在床的父亲竟以49岁之身过早离开了人间,无缘看到后来电话电报电影电视电脑朝着丽江山乡大踏步走来,更没有享受到电炉电梯电冰箱电磁炉等在纳西人日常生活中日渐普及,常常使我泪沾巾。


意想不到的是,父亲刚过世两年,一场动乱横生,先是“造反有理”“夺权有功”雷涛阵阵,“停课闹革命”“停厂闹革命”风起云涌,紧接着是“武斗”甚嚣尘上。


乡下人不知道什么是真革命假革命,最深切的感受是这场大运动使家乡陷入了电灯时断时亮电器时动时停一切都靠票证为生学生荒废学业的混乱状态。


于是,人们又重新拾起了上山砍松明的老活计,我更不能另外,不但复归砍松明照明夜读,而且还跟着村里的大哥哥大姐姐们学会了制作煤油灯,使用电筒马灯与汽灯,力图让自己萌动的春心一片灿烂,并最终一步步走完过了日光灯下上师范学校和大学,在满天礼花下欢度国庆佳节于天安门广场,在霓虹灯下被公派留学日本,信步于大亚湾北部湾等核发电厂参观考察的生活,以至到银霸渐染双鬓之秋功成名就。


近年来,我一次次回乡探亲,所见到的故乡,已经迈开建设水城电都的步伐,观音崖金安阿海梨园虎跳峡等金沙江梯级水电站,有的正在规划中,有的已经启动建设,有的早已建成发电。


这意味着我的家乡已经永远告别照明全靠油灯松明的时代,并为东南沿海乃至东南亚输送去源源不断的能量,助推着我们伟大祖国日益繁荣富强的未来。


而市区灯光工程的实施,则把千年大研古城装点成了布满火树银花的人间天上,吸引着越来越多的国内外友人前来旅游观光投资学习,共享三江并流区人类精神家园的美丽神奇和谐。


更可喜的是,由于城乡都已普遍实现能源革命,使用电与煤汽为燃料照明做饭取暖,节省了大量的林木柴薪,使安息着父母的青松林苍翠宁静而又肃穆,更挽救了许多挻挺青松被砍松明的命运,使我对家乡灯火的记忆更加清晰精采和丰富美丽。


啊,故乡的灯火,你不再仅仅是我风雨凄惨砥砺前行的童年生活的见证,而更多的是中华万里江山将更加灿烂辉煌各族人民的生活更加幸福美满的昭示。



(作者白庚胜全国政协常委,中国作协副主席